桑榆非晚 孟尝高洁

文/奶茶桃纸

师父亲手把我扔下了诛仙台,只因我趁他入定时偷亲了他一口。

他的眼中结了一层寒霜,透露出他的万年孤寂,他单手怒指我的天灵盖,「孽徒!不认真修行反而打到为师的身上来了。」

我瑟瑟发抖,紧紧抱住他的大腿,任他使劲扒拉都不肯撒手,「明明是你身为兔师不肯悉心教导,随便丢了一本灵修手札让我自生自灭。」

他的面容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,我吸了吸鼻子,乘胜追击,「瑶漪山万万年来从没有外仙踏入,你又不准我下凡,所以…让我去哪儿找人灵修嘛!难不成去找那只只会在见到我时流口水的死猴子吗?」

他冷淡的目光渐渐产生碎痕,随之而来的是手中的一柄长剑,长剑划过云层,透出天青色的幽光,在那一瞬间抵上我的咽喉。

玉青剑,可杀仙于无形,斩世间万物。

一声惊呼还未出口,他已在瞬息之间带我来到了诛仙台。他提遛着我的衣领,将我拎在诛仙台的上空。掠过他,身后赶来的是前来捧场的诸位仙友。

「好家伙,这是奚楠帝君第几次带这小徒弟来诛仙台了?」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仙君磕着瓜子,吐槽道:「每次光见架势没见动静,合着就是打情骂俏,玩呢!」

「是啊是啊!谁仙不知这虞归晚小神君是他一手拉扯到大的,万年来,可是放在心尖尖儿上宠爱的。如今啊,也只有奚楠帝君会带着小徒弟找乐子了。」

一众仙人附和着点头,很快就散了大半,只剩些个新升上来的小仙好奇仍赖在这不走,最后还是被师父一记眼刀给吓飞了。

仙人退散,只余我空中凌乱。

我动了动有些僵硬地脖颈,颤巍巍地拉着师父的长袖,一脸讨好,「师父您手酸吗?不如让徒儿回瑶漪山给您捏捏?」

师父冷哼一声,突然松了手,与落在诛仙台中的我坎坎对望,「该减肥了。」

3

「天啦噜!」一声惨嚎惊飞了数丈开外的仙鹤,也让白花花的云朵躲到了太阳公公的老家。我惊恐地抱头,全然忘了自己可以鼠窜。

啊不、兔蹿!

狂风吹皱我新买的淡青色石榴纹齐胸襦裙,雷电劈开我早上新绾的双螺发髻,师父做的头饰随着发髻松散被卷在无边的虚空当中。

风萧萧兮易水寒,徒弟一去兮不复还!

我欲哭无泪,大声朝着上方呼喊,「师父救命啊——」

「废物!」一声低骂传来,旋即一双手紧紧箍住了我的腰,来人咬牙切齿,恨铁不成钢地说道:「诛仙台诛的是仙又不是神,你怕什么?!」

好像是哦!

我抽噎了一下,捏了一把他腰上的痒肉,嚷求道:「师父,您可以帮我把钗子找回来吗?」

他瑟缩了一下,寒着双眸瞪了我一眼。

我可怜巴巴地仰头看他,好似他不答应我就能在下一瞬把自己硬掐出的眼泪再硬生生逼回去。

「回去罚跪!」

他丢了我一句话,就将我扔出了诛仙台。我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,紧接着蹲在台外看着他迷茫地寻找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金钗。

我单手托腮,右手掂着一只蝴蝶流苏的金步摇,好整以暇地欣赏那抹青色身影。

3

奚楠帝君,百万年来第一位飞身上神的植物,他的原身是一株入药绝佳的草药——菟丝子。

而我,是一只误入瑶漪山的灵兔。

我自幼有一个成仙梦,但却一直有一个拖后腿的孪生妹妹,我与她互相不对付,见面不是吵架就是打仗。

一日,她趁着爹娘离家云游之际把我诓到了瑶漪山。

九重天上的仙人皆知,奚楠帝君不喜外仙拜见,独自居住在瑶漪山上就是为了不被打扰。

而他最恨的,就是兔子。

菟丝子,性温,功效可补肾益气、调理寒症。但最重要的,它与兔子天生是死敌。

那日,我与虞归落混战了三天三夜,最后险胜,她倒在地上喘着粗气,「我们现在都受了伤,爹娘明日…便要回来,我有一个疗养圣地…能治我们的伤。你要是…不想被罚,就跟我过来。」

我半信半疑,想着自己这妹妹虽不是什么好兔,但也没有太大的坏心,就秉着怀疑地心态跟了过去。

飞了半日,我们都精疲力尽,终于在太阳落山之前赶到了那一片山脉。虞归落抱着腰,努嘴道:「喏,就是这里了。」

我捂着腰间的伤口,亦步亦趋地向前走了一步,可能是我当时太过天真,也许是我傻不愣登,竟没能料到我这重伤的妹妹还有力气。我冷不防遭她暗算,被一脚踢到了山顶奚楠帝君的殿门前。

我呈大字状趴在了冰冷的地面,周遭是冷飕飕的云雾以及那一抹仙人的身影。

仙风道骨,孤冷出尘,不是那奚楠帝君还能是谁?

我打了个哆嗦,忙不迭跪好,「小…小…小仙误…误闯此地,望求仙人恕…恕罪。」

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扫视了几遭,最终停留在我腰间的那道伤口,他沉吟片刻,从手心里变出了一颗菟丝子做成的药丸,递到我嘴边,「吃了。」

简洁明了。

我生怕他后悔,直接低头含住了那颗药丸。

他抽回手,将我拎到了他的殿中,问道:「可愿做我的徒弟?」

直入主题,是他的作风。

我眨巴一双大眼睛,不可置信地看着他,「您…您认真的?」

他起身,整理衣襟,「我不强求。」

「不不不,不强求!」我下榻磕头,拜师礼神圣庄重,「师父在上,请受徒儿一拜。」

「好徒儿。」他摸着我的脑袋,眸中含着一丝微不可见的笑意。

自此,三界皆知奚楠帝君收了只喜欢吃菟丝子的灵兔做了他的徒弟。原因无他,只为证明自己并非是一位怕兔子的神君。

4

瑶漪山上,禅真殿中,我乖巧地跪在羊毛织就的绒毯上,一眨不眨地凝望皱眉看书的师父。

「师父。」我仔细着措辞,小心翼翼地开了口,「您——」

「成神可以辟谷。」

「不是,您的——」

「神仙没有三急。」

我生无可恋,跪行上前替他摆正了那本自被他捧在手中就半天没有翻动的书籍,憨笑道:「您的书拿反了。」

师父从书中抬眼,眸底是结了万万年寒霜的冷凝,周遭的温度仿佛也跟着他降到了冰点,我瑟缩地回到原地,垂眸望地。

静默半晌,直到我脖颈发酸,前方书案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碰撞的声音,我微微抬眼,一双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正在手中摆弄钗环,他想是感应到了我的目光,平声道:「你的金钗没找到,我再给你做一个。」

好师父!

我眼睛发亮,舔着脸凑上前,趴在他的书案上,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中动作,神情比他还要专注。

他手中的动作停下,一只大掌覆在我的脸上,将我的视线遮住,「跪好。」

声线冷淡,应是还没消气。

我眼咕噜一转,扒拉下他的手,顶着双红彤彤的兔子眼瞧着他,「师父,我腿麻了。」

师父俊眉一蹙,正在我以为他心软之时,他倏地拍案而起,用拿着金钗的那只手指着我的眉心,「你说什么?」

我盯着那支金钗的钗尖,形成了一双斗兔眼,我抖抖瑟瑟地向后退,「没…没…没什么。」

握住他的手被反扣住,我哭丧着一张脸,继而被一道仙力拉了起来,我惶恐地向他求饶:「师父饶命,师父我错了,师父我……」

我眼前一花,师父已站到了我的身前,他抽出攥着我的手,将我拦腰抱起。

我深吸一口气,微微抬起眼睫,触上他滚动的喉结。他顿住步子,冷冷地看我一眼,我忙收回手,勾住他的脖颈。

我顶着一双湿漉漉的双瞳被他安稳地放到暖玉床上,他替我盖好金丝质地的锦绣蜀褥,冷声命令:「睡觉!」

我诺诺地点头,从蜀褥里伸出手拽了拽他的袍袖,「师父陪我。」

师父低哼一声,方才的冷面已经褪去,眼角眉梢蕴着笑,「就会使乖弄巧。」

虽这么说,但他还是坐了下来,手中凝出一颗药丸,塞到我的口中。我含着药丸,眉眼含笑,甜甜地道:「谢谢师父!」

5

药丸入喉,我犯了瞌睡。半梦半醒间,我恍惚感觉到一双手覆在了我的腿上,轻柔的按捏。我舒服地翻了个身,口中喃喃着一个名字,「师父。」

于是那双手更加殷勤卖力,我砸吧砸吧嘴,又低声念叨:「臭猴子。」

腿上的力道倏忽散去,紧接而至的是一声撕裂天际的惨嚎。我在浅睡当中认出了这声音的主人,霎时间被惊的冷汗连连,我惨白着一张脸坐直身,四顾茫然。

「师父去哪儿了?」我揉了揉有些昏沉的脑袋,下榻抿了口凉茶才算缓了过来。

回想起方才的那一声嘶嚎,我顺着殿外长廊走向了不远处的后山。

山石林立,偶有被惊飞的仙雀叽喳,正值初春时节,林间漫花遍地蝴蝶翩迁,我掠过不太平稳的石子路,走向那正中的一方寒潭。

寒潭浮着白雾,隐隐透出一立一跪的两道身影,我一眼认出了师父仙姿卓绝的背影还有死猴子万年不变的邋遢模样。

我奔上前兴奋地喊道:「师父!」

师父微微偏身,与招手的我遥遥相望,但谁料脚下不稳,我竟被一颗突兀的石头绊倒,眼见着将要脸朝地,我惨叫出声:「师父救我!」

没有想象中的英雄救美,我跌到了一朵结实的云上,我将将飘在半空中,是师父用仙力拖住了我。

我趴在云上,偷偷瞅着下面的动静。

师父单手执剑,剑身搭在猴子的肩上,惹得他大惊失色,「帝君饶命啊!下…下仙什么都没有…啊啊,我说,我说!」眼见着剑刃又逼近了一分,他惶恐万状地将自己做的亏心事都抖落了出来,「小…小神君三千岁生辰那年在寒…寒潭沐濯,小仙就躲在林间偷…偷看,还…还有她五千岁时偷偷下山,也是小仙帮的她瞒住了您。」

寒潭寂静,一轮明月倒映水里,我正准备驾着云逃离,只听一声落寞寂寥,是我从未听过的伤感。

「你长大了,为师管不了你了。」师父收了剑,任猴子逃跑视而不见,只留给我一个孤寂的背影。

一瞬间,愧疚上涌,我正要道歉,只听长剑划破夜空直直穿透我身下的云层,师父怒然踅身,喝道:「给我滚下来!」

惊心之余,我稳稳地落了地,回看向那双眼,想着只有师父才能真正诓到我。对着他的寒眸,我正要假惺惺地抽泣,却听他道:「回屋,闭门思过。」

6

师父是真的生气了。

回想起这万年来的时光,师父从没有让我干过粗活累活,如今他正襟危坐看灵修手札还一副怒火中烧的模样,俨然是暴风雨来前临前的宁静。

我站在他身后,讨好的替他按揉双肩,试图让他消气,「师父,您觉得力道还可以吗?」

师父沉默。

良久,他手中的手札自动翻了一页。

我见怪不怪,手中的动作不停,随着师父的视线盯着那一页页从眼前翻过的画面——活色生香的春宫图无不在喧示男女之间的情事是多么的诱人。

我盯着画上的人物,不由联想到师父褪下里衣后的身材,精致的锁骨、宽阔的胸膛,还有那八块腹肌以及在床笫间透出的迷离含情眸。

多么的诱惑,多么的罪过……

「看多少了?」师父冷淡的声音打断了我幻想的思绪,我抽出伸到他衣襟的手,状做掩饰地咳了一声,打着哈哈道:「从头到尾、从里到外、从——」

「说人话!」

我低头,望着自己衣摆下的鞋尖,闷闷道:「全部。」

师父神色微霁,站起身避开我的搀扶在殿中来回踱了十几圈,就在我以为他老人家要晕的站不稳时,他突然开了口:「为师何时给了你这本手札?」

我叹了口气,思绪渐渐回到万年前刚入瑶漪山的时候。

彼时,我方拜别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爹娘,料理了暗算我的虞归落,一步三回头地离了家,还带了点羞涩地踏到禅真殿新换的羊毛绒毯上。

师父一身玄青长袍,端坐于书案后,陷入了一场长久的沉思。他一副苦恼神色,正在为接下来该如何教导我产生了长达三千年的忧愁。

一日,我正在窗前的铜镜旁欣赏我新绾的飞仙髻,我抿了一口从凡间买来的胭脂花片,正在为缺少的钗镮烦恼,忽见铜镜中闪现出另一人的身影。

我来不及藏起胭脂花片,想着师父定未曾细瞧,便一脸谗笑地转过身,笑嘻嘻道:「徒儿方才还想为何我屋中突然仙气弥漫,还比往常多了繁些,原来是师父大驾——」

师父一把拉过我的手腕,将我带到了他的禅真殿,书案上是他苦思敏想了三千年的修炼手札,翻开书页,里面还有他这些年来他写下的批注。

师父虽然偶尔神经质了一些,但有时候的做法也实在是令我大跌兔眼。

我捧起那本被压在最底层的手札,封面写道——灵修手札,我挠了挠乱蓬蓬的脑袋,思索起师父的用意,「莫非师父是觉得我太过笨拙,所以让我灵修加快修为?」

我回想起自己这三千年来游手好闲,只坎坎升到了上仙阶品,毫无建树,不觉有些替一千年就升到上神的菟丝子师父感到羞愧。于是乎我心下挣扎了几番,决定为了师父的面子定心狠修。

只是这画中的小人属实是为难我了,第一页便讲到耳鬓厮磨,阴阳交合。自我入瑶漪山始,山上就只有师父一位男神君,我该去哪儿找一位身有八块腹肌、眸中含情的俊俏仙侣?

「可有见到我书案上的一本黄色手札?」师父不含丝毫情绪的双眸就这样映入我的眼帘,我被吓地跌坐在地,「什…什么黄色?」

「我有一个朋友……算了。」他的神色夹杂着一丝说不清、道不明的赧然,把我从绒毯上拉了起来,「今日是你的三千岁寿辰,我带你去凡间游玩。」

「真的吗?」我双眉一动,明眸粲然,兴高采烈地奔向后山的寒潭,「师父我去沐濯!」

寒潭原本是没有的,只因我入殿初始身上受了大大小小的伤口,新伤旧伤叠加好不难看,是以师父就去了天帝的瑶池讨来了半数的寒潭水,用来疗愈我的伤口。

我散下青丝,走进了雾气缭绕的寒潭水中。期间我总能听到不远处丛林间的窸窣声响,我以为是一些未成人形鸟雀,待我要起身穿衣时,见到了一只留着口水的猴精正拿着一片芭蕉叶挡着自己的半边脸。

他已修成人形,只不过样貌修的实在丑陋,我啧啧感叹,「可惜了。」

一声惨嚎震慑了林间的飞鸟,嚷的我头皮发麻。猴子的眼睛被我弄瞎了,但为了保命,他往后的两千年倒也不敢找上门,我也乐得清闲。

7

「所以你就将此等腌臜事打到为师的身上来了?」师父单手整理被我抓乱的衣衫,另一手用仙力缓缓凝聚出一道通体银白的银鞭,蓦地向绒毯甩去。

绒毯被银鞭的威力劈成两半,余威震震。我被惊的出了一身冷汗,一时哑口无言,向后退了数步。

「过来。」师父神色难辨,是一派的淡然。

我摇着如拨浪鼓般的脑袋,宁死不从。

见我不动,他的眼底又黯了几分,我心知他此刻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,黑云压城城欲摧,我怂包的放弃挣扎,迈着小碎步蔫头耷脑地走了过去,「师父我错了。」

「错哪儿了?」师父拖着银鞭的鞭尾,好似在查看方才的一击可有损伤。悬着的一颗心跟着那银鞭一抽一抽,我惶恐地拉着他的衣摆,悲怆着一张脸,「我不应该偷亲师父。」

「啪!」银鞭遽然擦过我的脸颊甩到身后的书案,紧接着是玉石碎裂的声响。师父寒眸微凛,面容冷寂,低眉凝望着我,「重说。」

「我不应该——」

「不是这句。」

我不争气地跪倒,一股脑的将书中所有的溢美之词全说了出来,妄图湮灭他的怒火,「师父风度翩翩、玉质金相,面若中秋之月,色如春晓之花,鬓若刀裁、眉如墨画、面如桃瓣、目若秋波,虽怒时而若笑,即嗔视而有情。」我深吸一口气,埋头续说:「所以徒儿被美色吸引,肖想了师父,请师父恕罪。」

掷地有声的话语,伴随着长久的沉默。我认命地闭眼,等待着即将来临的风暴。

如此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,鸦雀静默的大殿传来一声轻笑,银鞭被主人随意的丢弃,我也在下一瞬被一双寒玉似的手提起。师父眸中酿着浅笑,是平日里喝醉时才会染上的醺意,他揉了揉我乱如鸟窝般的脑袋,欣慰道:「好徒儿。」

我蹙眉,敛住遐思,试探地问,「师父您不怪我了?」

师父收回落在绒毯上的银鞭,递到我的手中,「拿去玩吧。」

8

师父没收了我的灵修手札,美其名曰少儿不宜。我细数着我与他的年龄差距,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——师父永远都不会老。

虽然他已经三十七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岁了,而我只是一只方满一万一千岁的小灵兔。若非机缘巧合之下得了师父的教诲,我怎能如此轻易的飞升上神?

我神思飞属,托腮忆起了六千年前的那一场上神雷劫。

金乌西坠,耳边传来倦鸟飞林的清啸。我趁着余下的天光精心描摹近来天界时新的远山眉。

正画到尾处,天光骤暗,轰鸣阵阵,周遭的物什晃动倒塌,铜镜应声而碎,我扶着窗棂坎坎稳住身形。只见窗外乌云笼罩,惊雷裹挟着骤雨正直击我的面门而来。

我眼前一黑,被一身青衣兜头遮住了脸,任我怎么捣腾它都岿然不动。周围是房屋倾颓的撞响,我恍惚间听到一声低沉的闷哼,但很快被雷电掩盖。我大声呼喊,双手漫无目的地寻找那人的身影,却只摸到了满手血腥。

「闭嘴!」一声低斥传来,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虚弱,「……吵死了。」

我寻着声音跌跌撞撞地在地面摸索,手心被碎瓷割裂仍浑然不觉,终于在雷电声退去之后摸到了师父垂落地面的一片衣角。

盖住的外衣被人掀开,我泪眼婆娑地看着面前被鲜血浸湿衣衫仍姿容绝世的师父,蓦然泪滚如线,心酸难遏,「这是我的神劫啊师父。」

「别废话。」师父虚弱地半跪于地,单手撑在我的肩上,「…把我扶到床上,我要…疗伤。」

我抖着腿把师父扛到了暖玉床前,见他盘腿运功,我抬袖替他拭去了他嘴角的血迹,而后悄声退下。

乌云散去,夜空一片沉寂,寥落的月牙孤零零地挂在天际,犹如殿门前坐在台阶上心扉酸楚的我。

「想要救你的师父吗?」静悄悄的院落突兀地响起一哒一哒的拐杖声,我偏过头,见是瞎了眼的臭猴子正抬手在虚空中摸索,他诡异地笑着,显得他的面庞更加狰狞狰狞可怖,「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废物,连雷劫都需要师父帮你。」

「滚。」我没有感情地说道。

「果真是孽徒,竟然连自己的师父都不愿意救啊!亏他还为你身受重伤。」猴子啧声感慨,继而坐在了我身旁的台阶上。

我揉了揉哭得酸疼的眼睛,瞅了眼一脸高深莫测的猴子,怀疑道:「你有办法?」

他一声冷笑,用手点了点自己被我弄瞎的双眼,一派的高高在上,「你先把我治好。」

我攥了攥紧握的双拳,忍辱负重地念诵口诀。清光拂过,他的眼睛终于在黑了两千年的时光中重见天日。只可惜眼下不是白天,这让他的神色间染上些许失望。

「说吧。」我手中掐着足以令他骨骼碎裂的仙诀,冷声询视他,「我的耐心对师父以外的人一向有限。」

猴子一丢拐杖,一蹦数丈远,隔着一个安全的距离他才放心地说:「奚楠帝君的原身是一颗菟丝子,而灵植最不可或缺的便是灵泉水,普通的灵泉对帝君的伤作用并不大,需得那天帝老儿手中的圣水才可。」

9

我立于瑶漪山巅,回首望向身后的禅真殿,毅然决然地飞身而下。

天帝的圣水很好取,难的是一来一回的路程。我足足花了三日功夫才在日落西山之前赶了回来,好在师父一直在运功疗伤,兼之猴子替我打了掩护才让他没有起疑。

一入殿中,我观之殿内的摆设已被复原,定是师父又耗费神力了,不免暗暗心疼。

「滚过来。」透过红木雕花的屏风隐约看见师父正起身下榻,我忙不迭跑了过去,手中捧着我求来的一瓶圣水。

「哪来的?」他整理着衣袍,目光在瓷瓶上停留片刻,少顷,又落在了我的身上,「几夜没睡了?」

我眼眸垂落,避开他如鹰隼般的审视,「阿爹的祖上曾有过天帝的恩惠,这是他赏赐的圣水,我央阿爹用仙诀传给了我。」我将瓷瓶往他身前又递了几分,笑得一脸谄媚,「徒儿这几日一直为师父担忧的吃不下睡不着,师父快些服下罢,好让徒儿安心。」

「孽徒。」他的唇瓣失去血色,想来这三日的疗养并没有多大功效。低骂一声,他接过瓷瓶仰头服下,又带着点委屈的嘟囔,「既然担心为何不过来。」

10

「虞归晚,你给我滚出来!」

迷迷糊糊间好似听到有人在叫我,我烦躁地蹬了蹬蜀褥,打了个哈欠试图继续入睡。只可惜那声音愈来愈近,大有震耳欲聋之势。

有人踹开了我的房门,步履沉重气势汹汹,我怒而锤塌,坐起身看向来人。

「虞归落,你怎么进来的?」我方问出口,就见她扬手就要给我来一巴掌,我微一施诀,她就被我无形间给拦住了。我好整以暇地瞧着她,挑衅地一挑眉梢,「小妹,这些年你怎么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?」

「你!」虞归落的手被一道无形的墙给拦住,再难前进半分。不仅如此,还因为法力低微被震退了数步。她一甩长袖,眼中盛满怒意,「爹娘要见你。」

我收敛了幸灾乐祸地笑意,神情微肃,蹙眉问道:「爹娘怎么了?」

她冷哼一声,唇畔染上了毫不遮掩的嘲讽,「阿娘在你出生时给你与隔壁窦二婶家的大儿子定了一门娃娃亲,阿爹说你现在已经到了该成亲的时候了,命我前来带你回去。」

「你再说一遍。」

「呵,我再说一百遍都没用。虞归晚,你这万年来仗着奚楠帝君在天界横行霸道,是不是从没想过自己会嫁给一只连面都没见过的下仙灵兔?你就认命…你要去哪儿?虞归晚你站住!」

我径直越过虞归落,不顾她的阻拦往门口走去。一片青色衣袂被凉风吹起映入我的眼帘,我忙追上前,拉住了那片即将离去的背影。

我紧紧攥着师父的手腕,带着哭腔道:「师父我不嫁。」

他背影一僵,迈出的步伐在我开口的瞬间缓缓收回,他仍背对着我,声音带着沉重,「为什么?」

我低下头,清风拂来,吹起他的青衫与半披的长发。走廊上静的仿佛只能听到我紧张的心跳声,变换交错的光影里,我的心跳如擂鼓般怦然。我深吸口气,在虞归落怪异的目光下启唇,「徒儿喜欢师父。」

我想,我是耗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,才能勇敢的面对他的背影放肆地说出这句话。

万年的悸动,我沉吟至今。

直到今日方才开了口。

「虞归晚你离经叛道!我定要回去告诉爹娘,让他们好好惩治你。」虞归落的表情此刻想来是非常丰富的,可我却无暇顾及,只呆呆地望着那抹仙风道骨的背影,盼求他能予我回应。

「滚。」清冷的声线,击垮我上涌的一腔热血。泪珠滚落,隔着那层薄薄的水雾,他的背影也在我眼中渐渐模糊。

耳旁是虞归落的讽笑,我泪眼濛濛的转过身,声颤如抖,「是徒儿肖想了。」

我恋恋不舍地松开那只被我紧攥的手腕,但却在下一瞬,被他完整覆盖。我怔愣地看着他,他业已转过身与我回望,「我让你走了吗?」

我心中一震,热泪在眼中打转,顷刻间泪涌入注,嘴角也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上扬,我破涕为笑,「师父你不生气了?」

腰间的手微一使力,我扑进了一个带着暖意的怀抱,隐约间还能听见他炽烈的心跳声。

11

正所谓好女不跟女斗,我嫌弃虞归落吵杂,也怕她搅了我与师父雅兴,一把将她扔下了瑶漪山,摔的她筋骨寸断,也算报了万年前的诓骗之仇。

我一纸仙符送她回到蓬莱,让她与爹娘通风报信、添油加醋。

月悬中天,星辰璀璨,今夜正好是正月十五。我靠在师父的怀里,与他共同欣赏这漫天繁星,「师父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徒儿的啊?」

他喉结微动,半晌无言。

我撇了撇嘴,轻叹道:「也罢,徒儿一只小灵兔能得师父厚爱已是三生有幸,不该再奢求其他。」

「我不知道。」师父与我目光相触,神色间染上彷徨,还有我捕捉到的一丝无措,他的大掌覆上我的双眼,音色低沉,「我孑然一身,三十七万年都这样过来了。可我的生活中却闯入你这只小兔崽,本想留一人在侧传承我的衣钵,但怎料……」

「怎料什么?」我的眼前一片黑暗,但我的心中是前所未有的熨帖,仿似心中的一束光被瞬间点燃,如烟火般璀璨耀眼。

他的声音顿了顿,是长久的静默,直到我有些黯然失落,他才缓缓开口:「怎料我动了心,却发现的太晚。」

如同心有灵犀般,我的脑海中在瞬间回荡起那个带着眷恋的吻,那是我隐藏了万载的爱念。

是我离经叛道的开端,也是我醉生梦死的开场。

12

我飞升了上神,是以灵修手札被我长久地搁置在了枕下。

晨光明媚,秋风瑟瑟。昨夜下了一场绵绵密密的细雨,我正施法销毁枯叶,瑶漪山却突然闯入了一位不速之客。

他自称是师父的仇人,特来与师父清算。

师父一向嗜睡,想来还未晨起。我估摸着此人不过是妄图与师父搭上关系的小喽啰,便不自量力地开了口,「我是师父的徒弟,你有何冤仇找我便好,不用大张旗鼓地惊动他老人家。」

他阴测测地笑了一声,与我打斗了将近一个时辰,最后我体力不支、经验不足地被他一掌击倒。

我口吐鲜血,生无可恋地瘫倒在地,心想我又给师父丢脸了,于是我放声大喊:「师父!」

师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出现在我的面前,只见他凝眉闭眼,骂了一声,「蠢货。」

后来听师父说,那人是与他少时结仇的冤家,原身是一簇狗尾巴草,为人心高气傲,一向对仙法卓绝的师父看不顺眼。自以为如今功法有成,但还是被师父一脚踢到了凡间受生生世世轮回之苦。

何必呢?

回到禅真殿,因为师父之前炼制的丹药都被我吃光了。于是我拔了他十根头发,疼的他歪鼻子缩眼,却又对我无可奈何。

头发化为一根根绿色的菟丝子,我径直吞了下去,继而扑到他的怀里哭嚎,「师父你不要嫌弃徒儿,徒儿会好好修炼的。」

我抽泣好一会儿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最后被他不含丝毫感情地推开,他恨铁不成钢地长叹,摇着头走了。

13

夜色寂寂,廊外吹入丝丝缕缕的凉风。

我倒在床榻,抬头仰望窗外的一轮圆月。寂寞的小手在枕下摸索,拿出了那本被我压在枕下六千年的灵修手札。

檐下回廊,我左右徘徊,夜风吹动我垂落的几缕碎发。我深吸一口气,带着微醺的醉意悄悄溜进了禅真殿。

我放慢步子,饶过雕花屏风,走到了暖玉床的榻边。我蹲下身,抬起迷离双眸细细打量着他的眉眼轮廓,心中不由再次为师父的美貌惊叹。

心跳蓦然变快,我不禁咽了咽口水。脸颊烧的滚烫,手中提起的裙摆被我揉成一道道褶子。我放慢呼吸,一寸寸向他靠近。

唇瓣相触,是冰冰凉凉的感觉。我有心浅尝辄止,却又不甘就此离去。紧绷的唇线缓缓开合,我欲向里探入,眼睫微颤,对上的却是一双寒凉的眸子。

时间好似在此刻静止,视线相触,他的眼中盛着怒意与不解,他没有推开我,而我也依旧贴在他的唇上久久未曾离去。

一根弦倏地断开,脑中一声炸响,心中建立的围墙轰然倒塌,我连连后退数步,不可置信方才发生的一切。

「孽徒。」师父披衣下榻,一片沉静淡然,与我形成了鲜明对比。他缓步走到我的面前,捏了捏我脸颊上的粉肉,「敢背着为师偷喝藏酒,罚你去跳诛仙台。」

窗棂透进的月华,让我在那一瞬看清他的神色——那是一双含情眸,也带着些少年人才有的赧然。

14

那时的皎月也如今日一般,静谧美好。

我往师父的怀里又蹭了些许,双臂环住他的腰,笑声如铃。他收起覆在我脸上的手,一点我的眉心,「明日启程去蓬莱。」

我眉间微蹙,欲言又止,对上他询问的目光我为难地开了口:「明日您的三十八万岁寿辰不过了吗?」

「孽徒!」师父眉峰染上愠色,一张脸笼罩在月光下,略显朦胧,他轻拍我的脑壳,低骂道:「你给我跳完诛仙台再走!」

我心知他对自己的年龄一直耿耿于怀,试图浇灭他的怒火。我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间,对上他那双盛满星空的双眸,我念出了那句我背过千万遍的诗篇:「师父,桑榆非晚,柠月如风。我对你,无关迟暮,不问翻覆。」

15

晨晖洒入镜台,妆匣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钗镮步摇,我挑出一只步摇带上,套上两只钏镯,着了身天青色鸳鸯纹的齐胸襦裙。

我扶了扶今日的双刀发髻,提起裙裾转了一圈,像个等待赞赏的小姑娘,「师父,我今日这身怎么样?是不是跟你很搭?」

师父本是在殿中有些焦躁地踱步,见状也只是拂了拂自己胸前的鸳鸯淡纹,随意地点了下头,「还行。」

我顿觉失落,耷拉着脑袋,「师父你能不能——」

别这么敷衍。

我眼前光影一闪,手背覆上一只大掌,衣裙被吹地猎猎作响,我眯着眼方才看清自己身处何地,「蓬莱?!」

我惊得张大了下巴,偏头看向负手而立静默泰然的师父。晨雾已经散去,他站在一株老藤树下,脸孔逆着晨曦,半明半灭。

「走吧。」他牵着我的手向前走去,又骤然顿住。

我挑眉,他不咸不淡地道:「带路。」

16

「你个兔崽子,一离家就是万载,也不回来看我们,该打!」阿娘一边抹着泪一边打我,嗔怪道:「不回来就算了,怎么还把你妹妹打伤了?」

「你也别怪她,兴许是奚楠帝君管的严,不给她下山。不过小落说的可是真的,你真的跟你师父……那个了?」阿爹捋着胡须,红澄澄一张脸,一副丢了老脸的神色,啧啧摇头,「你说你喜欢谁不好,非喜欢你师父。你要是喜欢隔壁村的大灰狼我也能替你拒了这门婚事,你说你…唉,这叫我老脸往哪儿搁啊!」

轮椅上被裹了一身白布条的虞归落露出一双圆溜溜的兔子眼,正幸灾乐祸地瞧着我,这让我不禁为爹娘捏了把冷汗。

他们劈头盖脸地骂了半天,我终于找准了空隙,小心翼翼地开口提醒:「爹娘,师父还在这儿呢。」

你们议论别人不能找他不在的时候吗?这样当着他面打骂人家的媳妇儿真的好吗?

咚!咚!咚!

爹娘脸上的泪与虞归落嘴角地笑僵在了半空中,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,只听得到彼此的心跳声。

师父一甩长袖,仙气飘飘地从我的身后走出,他牵起我的垂落身侧的手,向二老微微颔首,「是的,我们在一起了。」

砰!砰!砰!

膝盖齐齐落地的声音,虞归落扭动的身体才坎坎跪稳,三人连连向着师父磕头,口中呼饶,「帝君饶命,小人眼拙,未能看到帝君大驾,万望饶命呐——兔崽子,还不快帮我们求情!」

你们这是说好的吗?台词都一模一样。

17

流云殿内,师父挺直着腰板,端坐在石凳上,优雅地品着香茶。

四周坐着非常拘束的爹娘与我,爹娘时不时对我眼神暗示,我回给了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。

倒不是我不帮他们,我离家多年,他们的心思我实在猜不透。是以我摸摸鼻子,只做没看到。

装傻充愣我最在行了。

阿娘踢了我一脚,阿爹剜了我一记眼刀。深处在这样一个尴尬的环境里我不得不佩服诸位的忍耐力,僵持了大约一个时辰,最后是师父率先开了口,「我要娶阿晚。」

他神色诚恳,眼中还藏着一丝紧张,没有了以往的气定神闲。

我弯起唇角,笑而不语,渐渐理解了师父来之前的焦躁不安。

我窃喜过后,抬眸看向二老神色,只见他们视线相触,齐齐应声:「谨遵帝君之命。」

阿娘:「不知您何日成婚,我等好提前准备。」

阿爹:「聘礼嫁妆一来一回也麻烦,这些年小晚也都住在您的瑶漪山,不如我们待会儿略微收拾一下,您就直接带回去吧!」

这么草率的吗?

我一时哑然,视线在他们三人之间来回摇摆。最后,他们已经定好了成亲的黄道吉日。

我想象中的提亲,爹娘会为了我的下半生对未来女婿进行考验。师父也会为了证明对我的一往情深向天起誓,表达他对我生生世世至死不渝的爱念。

我直勾勾地看向师父,心中不乏酸楚,一腔热泪溢溢盈眶。只见他回望我,唇畔勾起一抹浅笑,仿似春花绽,莺啼啭,月华卧醉,「二老放心,我对她虽不及浅喜苍狗,但……」

他笑意愈浓,眉梢眼角尽是灿烂笑意,我不禁与他共同说出那后半句的情诗,「深爱如长风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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