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书|金岳霖谈梁林夫妇:爱与喜欢是两种不同的感情或感觉

读书|金岳霖谈梁林夫妇:爱与喜欢是两种不同的感情或感觉

《金岳霖回忆录》(增订版)

金岳霖 著

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

本书是哲学家金岳霖晚年亲自撰写的一部回忆录,是颠覆世人印象的人生传奇之作。金先生一眼望去便是哲学家,他“浑身散发着哲学家的味道”,然而他的内在却流淌着名士风流,一生笼罩在传奇中。它回忆了自己在人生、情趣、交友三方面的经历,彻底颠覆了这位哲学家在世人心目中的形象,还原了他真实的人生——一位游离于学问之外忘情于山水之间却成就了一番大业的人。它叙述了自己学术及学术之外的生活细节,以小见大,以情感人,展现在人们面前的是生活中的大师级学者的人格与情趣。本书情趣盎然,可读性强,吸引力很大。读者如沐春风,如同和一位具有生活情趣的老人聊天,可以得到与读其学术著作天壤之别的感受。这部回忆录,让人得到生活的感悟,人生的喟叹,回归人类本性的呼唤。通过这部书的传奇回忆,能给我们启迪:我们今天怎么做人?

>>书摘

我不大懂胡适

我认识的人不多,当中有些还是应该研究研究。胡适就是其中之一。我不大懂他。我想,他总是一个有很多中国历史知识的人,不然的话,他不可能在那时候的北大教中国哲学史。顾颉刚和傅斯年这样的学生,都是不大容易应付的。这位先生我确实不懂。我认识他很早的时候,有一天他来找我,具体的事忘了。我们谈到necessary时,他说:“根本就没有什么必需的或必然的事要做。”我说:“这才怪,有事实上的必然,有心理上的必然,有理论上的必然……”我确实认为他一定有毛病,他是搞哲学的呀!还有一次,是在我写了那篇《论手术论》之后。谈到我的文章,他说他不懂抽象的东西。这也是怪事,他是哲学史教授呀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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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岳霖(资料图片)

哲学中本来是有世界观和人生观的。我回想起来,胡适是有人生观,可是,没有什么世界观的。看来对于宇宙、时空、无极、太极……这样一些问题,他根本不去想;看来,他头脑里也没有本体论和认识论或知识论方面的问题。他的哲学仅仅是人生哲学。对这个哲学的评价不是我的回忆问题。按照我的记忆,胡绳同志告诉我说,他和毛主席曾谈到世界观和人生观的问题。毛主席说对资产阶级,这二者是有分别的;对无产阶级,情况不同。无产阶级从自在的阶级转变为自为的 阶级以后,世界观就是它的人生观,它没有独立于革命的世界观的人生观了。这是很重要的指导思想,现在也仍然是。1944年,赵元任、杨步伟、饶树人同我都在纽约胡适家里,讨论胡适到哈佛大学讲学的事。赵主张胡租住一所有设备并可找临时厨师的房子,为期三个月。胡适说三个月不到。赵说,那就找一个人顶替房子。我说,这样一个人不好找。赵问为什么?我说,一个人总要替自己打算一番。赵说“替自己打算为什么不行”。我说:“他大概会认为太……”说到这里,我做难说姿态。赵追问“太”什么?我说:“太伊于胡底了呀!”我们四个人都大笑。赵笑得特别厉害,说好得很,完全是临时想出来的。胡适没有笑。在国外留学,写中国题目论文的始作俑者很可能是胡适。

他写的博士论文好像是《在中国的逻辑发展史》。在论文考试中,学校还请了一位懂中国历史的、不属于哲学系的学者参加。这位学者碰巧是懂天文的,他问胡适:“中国历史记载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准确的?”胡适答不出来。那位考官先生说:“《诗经》上的记载‘十月之交,朔月辛卯,日有食之’,是正确的记载,从天文学上已经得到了证实。”这个情节是我听来的,不是胡适告诉我的。虽然如此,我认为很可能是真的。

最亲密的朋友梁思成、林徽因

我虽然是“光棍”,我的朋友都是成家的。沈从文先生从前喜欢用“打发日子”四个字来形容生活;现在不用了,可见现在的生活早已不是“打发日子”了。但是,这里所回忆的生活是很多“打发日子”的生活。我当时的生活,到了下半天也是“打发日子”的生活。梁思成、林徽因的生活就从来不是“打发日子”的生 活,对于他们,日子总是不够用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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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思成和林徽因(资料图片)

梁思成、林徽因是我最亲密的朋友。从1932年到1937年夏,我们住在北总布胡同,他们住前院,大院;我住后院,小院。前后院都单门独户。30年代,一些朋友每个星期六有集会,这些集会都是在我的小院里进行的。因为我是单身汉,我那时吃洋菜。除请了一个拉东洋车的外,还请了一个西式厨师。“星(期)六碰头会”吃的咖啡冰激凌和喝的咖啡,都是我的厨师按我要求的浓度做出来的。除早饭在我自己家吃外,我的中饭、晚饭大都搬到前院和梁家一起吃。这样的生活维持到“七七事变”为止。抗战以后,一有机会,我就住在他们家。他们在四川时,我去他们家不止一次。有一次我的休息年是在他们李庄的家过的。抗战胜利后,他们住在新林院时,我仍然同住,后来他们搬到胜园院,我才分开。我现在的家庭仍然是梁、金同居。只不过是我虽仍无后,而从诫已失先,这一情况不同而已。

在30年代,一天早晨,我正在书房研究,忽然听见天空中男低音声音叫“老金”,赶快跑出院子去看,梁思成夫妇都在他们正房的屋顶上。我早知道思成是“梁上君子”。可是,看见他们在不太结实的屋顶上,总觉得不妥当。我说你们给我赶快下来,他们大笑了一阵,不久也就下来了。

爱与喜欢是两种不同的感情或感觉。这二者经常是统一的。不统一的时候也不少,有人说可能还非常之多。爱说的是父母、夫妇、姐妹、兄弟之间比较自然的感情,他们彼此之间也许很喜欢。果然如此的话,那他们既是亲戚又是朋友。我和我的二哥与六哥就是这样。喜欢说的是朋友之间的喜悦,它是朋友之间的感情。我的生活差不多完全是朋友之间的生活。我差不多不到长沙去,到上海去有一两次,住在二哥家里,但主要是在徐家或张家,他们是徐志摩的亲戚。我至少是从1914年起就脱离了亲戚的生活,进入了朋友的生活,直到现在仍然如此。1932年到1939年我同梁家住在北总布胡同,我同梁从诫现在住在一起,也就是北总布胡同的继续。

>>作者简介

金岳霖(1895–1984),中国现当代哲学家、逻辑学家。毕业于清华大学、哥伦比亚大学,曾在伦敦大学学习研究;共同创立“清华学派”,长期任教于清华大学、北京大学;组建中国科学院哲学研究所,并担任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。他把西方哲学与中国哲学相结合,建立了独特的哲学体系,培养了大批优秀人才,被誉为“中国哲学界第一人”,在中国现当代学界有广泛的影响力。代表作为《论道》《逻辑》《知识论》。

作者:金岳霖

编辑:金久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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