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俗西藏史(二十七)——囊日伦赞之死

各位喜马拉雅的小伙伴大家好, 我是您的老朋友——藏史德云社的老布。

上期咱们讲到吐蕃征服森波之后,国内的政治势力分成了三个系统:

山南地区王室的老班底(雅隆系)

娘氏、韦氏为代表的森波旧臣(森波系)

琼保· 邦色为代表的后藏势力(后藏系)

随后,森波系与后藏系为了争权夺利展开了激烈的博弈,但在这个过程中,雅隆系的王室老班底保持了异样的沉默。

最终沉默的火山爆发了,山南地区掀起了大规模的叛乱,囊日轮赞急匆匆地赶去平叛,被毒死在了路上。

关于这段历史敦煌文献中有明确的记载,“松赞干布赞普之时,父王所属民庶心怀怨恨,母后所属民庶公开叛离,外戚如象雄、苏毗、工布、娘布等均公开叛变,父王囊日论赞被进毒杀死。”[1]

敦煌文献里只写了囊日轮赞被毒死,另一部藏文史料《柱间史》对这件事记载的更清楚,“囊日论赞带侍从出行,行至强当巴后山时,侍从琼保·巴布达迪布穷仁波宰了一头耗牛,煮了一锅肉,赞普吃了耗牛肉后,即刻中毒身亡。”[2]

正好提到了《柱间史》,顺便就聊聊这本影响力很大的书吧。

《柱间史》的译名很多,还叫《柱下遗教》、《柱间遗嘱》、《拉萨志》《松赞干布遗训》等名字,有繁、中、简三种本子。

从译本的名字就能看出,此书号称是松赞干布所写,所以叫松赞干布遗留下的训导。

传说中,松赞干布将书写成后,放在了大昭寺里,阿底峡尊者来到拉萨后,在智慧仙女化身的‘拉萨疯婆子’的指引下,从大昭寺的柱上找到了这本书,所以名义上是由松赞干布亲笔撰写,阿底峡尊者“伏藏”整理而成。

不过传说未必是真的,学者们在分析了《柱间史》后发现,书中藏文的写法没有吐蕃时期行文的特点,推断应该是11世纪以后的作品。同时又因为,14世纪以后的教法史料,如《西藏王统记》、《贤者喜宴》等书大量引用了《柱间史》的内容,所以推断此书的创作时间,应该在11到13世纪之间。

大家别以为松赞干布是7世纪的人,他的传记写成于11世纪之后,算是时间很晚的。

在西藏的历史文献里,写成于11到13世纪已经算是很早了。

正因为这本书写得早,后世的史料才不断引用书里的内容,所以这本书在教法史料里的影响力非常大。

不过,11~13世纪正好是藏传佛教后弘期风起云涌的时代,写成于此时,难免受到佛教思想的影响。所以《柱间史》在描写松赞干布一生时,有大量非常幻化的内容。

比如,在说到松赞干布出生时,写的是从观音菩萨眉间射出三道炫光,分别投射在吐蕃、尼泊尔和唐朝王室,于是松赞干布、文成公主、赤尊公主,同年同月同日同时降生。松赞干布故去时,三位又一起虹化成炫光,回归观音菩萨眉间。

这当然是不符合历史逻辑的,但你不能因此就把《柱间史》当玄幻小说看,这本书还是保留了很多西藏的历史印记。

比如说,这本书里写到吐蕃君臣闲着没事儿的时候,喜欢猜谜语娱乐。

这里面还有个特别逗的段子,我给大家讲讲,咱也娱乐一下。

有一次松赞干布逗大臣们,出了这么一个谜语:‘红叽叽的光棒棒,黑乎乎的两片片,进进出出声声响。”

大臣们都啥人呐,个个都是人精子,一下就猜到了,心里说:“这赞普还讲黄段子,这不就是说男女之间那啥嘛!”

但也不能说呀,都搁哪儿憋着乐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全都不吱声。

松赞干布一瞅就知道,大臣们心里咋想的,他也乐了,用手在地上勾勾画画,结果谜底是——“打铁”[3]

大臣们一看,可不是嘛,红彤彤的铁条,黑乎乎的砧[zhēn]板,咣咣捶得出声,你瞅你们都想啥呐!

听节目的小伙伴,你们想的都是啥,以为老布讲黄段的,都去墙角罚站!

好啦,咱们回来说囊日轮赞为啥被毒死了。

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,有关于囊日轮赞死因的研究很少。

在我看囊日轮赞是个特别重要的历史人物,他处在一个承前启后的关键节点上,生前把创建一个王朝的基础夯筑的差不多了,又用自己的死告诉了儿子,哪些事儿必须要办,应该怎么办。

今天呢,老布就斗胆来分析一下囊日轮赞的死因,下面的内容都是老布自己的分析,至于说的对不对,大家自己琢磨吧。

首先要说的是,毒死囊日轮赞肯定不是个人恩怨,这件事放到吐蕃当时的大环境里来考虑。上期咱们说到了,吐蕃之前的赞普从来没管理过面积这么大的国家,囊日轮赞只能摸着石头过河。

其实,吐蕃改变的又何止是疆域,还有社会制度的变化。

以前吐蕃一直都是部落联盟制度,这种制度体系的特点是上面一个大王,底下一堆小王。大王对小王保持权威,小王之下,自己玩自己的,大王管不着。

这种制度适合游牧民族的特点,因为互相之间信息传递困难,小王有非常大的自主权。

吐蕃以前虽然是个农耕为主的联盟,但各地之间山川阻隔,信息交流也不畅通,小邦之间各行其是,倒也玩耍得挺开心。

比如说琼保邦色被授权管理后藏小邦2万户属民,这就是个典型的部落联盟制度遗存,琼保邦色其实就是藏蕃小邦之王。可以想见的是,他对囊日轮赞效忠,但藏蕃的具体事物,囊日轮赞未必有权插手管理。

但是有个问题需要注意,农耕社会对中央集权是有社会性需求的,随着农耕技术的提升,这种社会需求也越来越强烈。因为统一管理,统一调配可以降低整个社会的运营成本。

有没有可能,囊日轮赞在征服了森波之后,开始图谋从松散的部落联盟制,向等级森严的中央集权制改革,那些感觉被动了蛋糕的小王们不能忍受,下手干掉了他呢?

我们来看这样一个细节,上期提到了塔波小邦的叛乱,当时我说这是第一个危险的信号。

一个长期与吐蕃王室保持联姻关系的盟友,突然就反水了,必然有深刻的社会原因。但大多数论文在涉及这段历史时,都没有分析塔波叛变的原因。我觉得敦煌文献在说到塔波叛乱时的一个细节值得注意一下,这句话是这么说的,“后,于塔波地方,有已入编氓之民户谋叛。”[4]

注意,在谋叛之民前面有个定语“已入编氓之民户”。

“编氓”这个词在松赞干布之后的藏史里多次出现,这个词说白了就是汉族社会里的“编户齐民”

“编户齐民”这种东西,是典型的农耕文明产物,首要条件就是定居。所以这东西几乎不可能出现在游牧经济体系下,因为游牧的经济特点,根本不支持编户。

您想呀,大家今天在这个山头放牧,明天去那个沟里放牧,就算你费劲巴力的把他们都编户造册了,明天人都不知道跑哪儿去,编上又有什么用?!

塔波小邦实施编户,最直接的目的就是为了便于管理,说白了就是方便收税。但如果这种编户是以囊日轮赞的政令方式推广实施,那就意味着国家开始了中央集权的尝试。也就是说,大王的手伸到了小王的盘子里。

那小王是不是愿意,这可就得两说了。

如果塔波小邦是因为编户而叛乱,那就表明中央集权制遭遇了抗性,但囊日轮赞是没有退路的,这么大体量的国家不推行集权,根本行不成一个王朝,也就不可能有日后的狂飙突进,稳坐亚洲三强的伟业。

所以其实双方都被怼在了墙角里,剩下的就看谁的拳头硬了。

囊日轮赞用武力平息了塔波的叛乱,不代表这事儿就完了,抗性依旧存在,不过是从桌子上面换到了桌子底下。

另外,国家垂直管理的另一个好处,就是削弱贵族,尤其是大贵族势力。向琼保邦色这种“权半其国”的大贵族,不管在国家怎么搁,都显得很碍事。尤其这哥们还在朝堂上乱说话、乱唱歌,作为一代雄主的囊日轮赞肯定有点不乐意。

只不过,囊日轮赞没机会收拾他,这事儿被他儿子松赞干布给办了。所以就琼保邦色来说,倒台只不过是早晚的事儿,这和他聪不聪明,能力强不强都没关系,只要他站在集权的对立面,能力越强反到死的越快。

但我们也要注意一点,纵观整个吐蕃王朝其实始终都没解决贵族权利过大的问题,即便松赞干布英明神武,努力的拔刺,但贵族力量过大的问题,一直都伴随着吐蕃王室。

在之后的很多历史事件上,都能明显看出吐蕃王朝是在用一种集权与联盟混合的方式运行。在某种程度上说,吐蕃是一种君主与贵族共治的政治关系

不过,从囊日轮赞的角度上说,他已经很努力。

当国家的拓展达到了一个峰值,他开始尝试改变国家的运行规则,从松散议政转向中央集权;

他还尝试消除国家机体上的隐忧,尝试用一个贵族集团打压另一个贵族集团。

只可惜,这些工作他都没机会完成,但作为奠定基础的领袖,囊日轮赞已经很称职了,至少他勇于背锅。

要知道,一个伟大国家的初代领袖,基本都是背锅侠。

因为他们有足够的权威,能解决后代解决不了的问题,所以他们必须要有足够的勇气背锅。只要他们一怂,后代几乎没有解决问题的机会。这样的例子,在我们身边其实就有不少,东南亚那些国家独立的时间跟咱们差不多,但国内政治生态却长期乱七八糟,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初代领袖不够猛,没有那种一代人吃五代苦的狠劲儿,结果就是他们遗留下的痼疾,后代领袖根本没法解决。

这里面最典型的例子,就是山那边的印度三哥。

囊日轮赞是有足够勇气的,可惜的就是他没做完,不过这也不要紧了,至少他给儿子指明道路,告诉了儿子哪些事情,咬碎了牙也得办。

当松赞干布上台以后,他几乎是用砸碎一切的勇气,瓦解了山南、森波、后藏三大贵族集团,推行了管理区域的重新划分和编户齐民的制度。

完成了这一切之后,吐蕃才算正式走上了通向王朝的道路。

但在此之前,摆在松赞干布面前的,可不是一个王座那么简单,而是一个冒着烟的火山口。

讲到这里,大家是不是感觉咱们下期要来讲松赞干布了?

错!下期咱们先让少年英才等一会儿,反正他才13岁,有的是时间。下一期,咱先来聊聊西藏名称的变迁,从吐蕃到西藏之间,还曾经有过哪些称谓。再来聊聊为啥松赞干布的吐蕃,才能被称为王朝,而之前赞普的吐蕃,为啥不是!

参考文献:

[1]、《敦煌吐蕃历史文书(增订本)》_王尧、陈践;

松赞干布赞普之时,父王所属民庶心怀怨望,母后所属民庶公开叛离,外戚如象雄、苏毗、聂尼达保、工布、娘布等均公开叛变。父王囊日论赞被进毒遇弑而薨毙。王子松赞幼年亲政,对进毒为首者诸人等断然尽行斩灭,令其绝嗣。其后,叛离之民庶复归,辖治之下。又后,娘·芒布杰尚囊对苏毗一切部落不用发兵征讨,有如种羊领群之方法,以舌剑唇枪服之。

[2]、《柱间史》_阿底峡(伏藏),卢亚军(译注);

[3]、《藏文史书‘柱间史’——有关西藏社会史的若干记载及辨正》_张云;

《柱间史》(一作《柱下遗教》《柱间遗嘱》《拉萨志》《吐蕃王松赞干布传记·遗嘱金矍》或《松赞干布王遗嘱花矍》),是《玛尼全集》(一作《玛尼宝训集》《玛尼丛书》《末尼全集》《松赞干布全集》等)的一部分,名曰《噶钦木噶奎玛》(意为遗嘱抽写本),却并未收入《玛尼全集》而是单独成册,有繁、中、简三种本子。

关于《柱间史》的版本及相互关系,《藏族文学史》的作者认为:“《柱下遗教》、《法王松赞干布传》,以及《松赞干布王廿一行》,都是讲松赞干布一生的事迹,内容大体相同,可以说是松赞干布传的繁、中、简3种本子,以《柱下遗教》最详细,《法王松赞干布传》次之,《松赞干布廿一行》最简。”“据该书记载,是尊者阿底峡得智慧仙女化身的‘拉萨疯婆子’的指引,从拉萨大昭寺的瓶形柱中取出来的‘伏藏’。”

关于该书的产生年代,《藏族文学史》认为,该书虽标称是松赞干布遗训,文字上却没有吐蕃时期藏文的特点,而同于后世的藏文作品。“《玛尼全集》中二、三部经书,后面还标明译者是印度堪布吉那弥但罗、陀那尸罗和译师耶希德,以及‘译师法成译自汉文’等。这几个译师都是八、九世纪时期的人。从内容上来看,在松赞干布遗嘱中讲述了八、九世纪时赤松德赞大兴佛法、建寺、译经的情况;朗达玛灭佛的情况;奴隶起义,吐蕃分裂的情况;以及+世纪到十一世纪佛教再次兴起的情况,并提到阿底峡、仁钦桑布及各教派的出现等等。”“根据以上内容来看,这两部书《玛尼全集》、《柱间史》可能是十一世纪以后的作品。另外,根据十四世纪以后的作品如《西藏王统记》、《贤者喜宴》等书中引用此二书中的故事来看,此二书又不会晚于十四世纪。因而,可以把这两部书初步定为十一到十三世纪的作品。所谓松赞干布时的‘伏藏’只不过是伪托而己。其作者也可能就是‘发藏师’。”这一分析有其道理。

关于该书的史学特色,有学者认为,“《柱下遗教》在结构上可以说是《玛尼全集》全书的浓缩本与局部放大本”。尽管存在差别,但是“《柱下遗教》的体裁与(玛尼全集》中的《大史》部分相似,即类似王统史”。

该书属于史学类著作,在形式上和王统史近似,这在印度王统和吐蕃早期王统的简要叙述中,得到充分体现。但也存在一些差异,即本书除了对早期王统的简要追述之外,其重点在于叙述松赞干布时期的历史,特别是佛教弘扬的历史,也有专传的性质。

在内容上,《柱间史》的最大特色和主要内容:就是要把王统和佛教法统结合起来,把西藏王统与印度的王统,特别是释迎牟尼的法统结合起来,为吐蕃王统增添一个佛教中的转轮王的光环和世系上的合法性,同时,更为重要的是为佛教在西藏的合法性披上一件光鲜的外衣。

[4]、《敦煌吐蕃历史文书(增订本)》_王尧、陈践;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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