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者_民警看六万张人脸找到三千走失者_游子回家、命犯归案

澎湃新闻记者 谭君 实习生 李雪菲

他是谁?来自哪?怎么联系他的家人?

每天早上睁开眼睛,湖南长沙县公安局星沙派出所教导员王曙都会收到数十张人脸照片,以及这背后的“人生三问”。这是全国各地救助站发来的“求助”信息。照片上的人,是无法说清自己身份的精神或智力缺陷、老年痴呆或文盲等走失人员。

无论清晨还是深夜,只要王曙醒着,手上没有本职工作,他一定会第一时间进入公安的数据库“找人”。尽管有人脸识别技术加持,但王曙每比对出一张人脸,平均要看至少20张照片。2018年至今三年间,王曙至少看了60000张人脸照片,为3000多名走失人员找到了家。这些人,有的已经失踪50余年,户口被注销。有的作为命案嫌凶潜逃数十年,身份早已在流浪中漂白。

这些有意或无意的走失者可能不会想到,哪怕是跨越半个世纪或大半个中国的流浪之后,还会有一位警察默默地通过人脸识别,让他们回到归处。

走失的人

“滴”,一辆警车的驶入,打破了2月22日长沙县救助站院子的宁静。车子停妥后,后备箱同时弹开,里面是一个脏兮兮的、装着瓷杯等物的蛇皮袋。下来的两名警察,一人走进救助站招呼工作人员来“接人”,一人打开车门,搀扶出一位白发老人。

2月22日,长沙县救助站正在接收警车送来的走失人员。(本文图片除署名外 均澎湃新闻记者 谭君 图)

民政工作人员与警察的沟通很默契,老人的姓名、年龄、住址这些不问,因为警察如果知道,也不会送到他们这来。“我是在崩坎(村)接到她(老人)的。那里的住户报警说,这个老人一直在他家门口捡别人不要的杯子,捡完了也不走,待了很久,她年纪这么大,住户担心出事。周边居民也不认识她,也听不懂她的话。”年长的警察说,“我们给她买了面包和水,她一下子就吃完了,问了她很久,也没问出她的姓名地址。”简单交代几句后,两位警察驾车离开了,留下了老人和她的蛇皮袋。

已在长沙县救助站工作15年的王孟光,上前与老人比划着手势交流。老人不识字、神智也不太清楚,最终只能根据字音推测,她的姓名“李春基”、地址“板冲村”、年龄“民国23年”。

王孟光在地图上搜索“板冲”,显示这是浏阳市的一个村名,同时,在株洲醴陵、岳阳湘阴、湘潭湘乡、娄底双峰等地,也有这个地名。

王孟光和同事正在与走失老人交流。

在过去,王孟光能做的,是根据这点不确定的模糊信息,给这些地名所在的派出所打电话,询问是否有八九十岁的老人走失,以获得匹配的寻人信息。甚或,自己在网上、朋友圈中发信息,希望其亲友看到。但她能得到的反馈经常是漫长的,渺茫的,直至否定的。而走失老人大概率只能暂住在救助站里。“说是暂住,有的一住就是几年,甚至十几年。”王孟光说。

“如果站里有救助对象,我们每个晚上都睡不好。古话讲,七十不留饭八十不留宿,就是家里来个老龄客人,主人都会有各种担心,更何况我们是救助站,人来人往,本身比较复杂,我们操心老人有任何闪失。”

2013年4月,长沙县救助站也收过这样一位走失的聋哑老人。老人不会说话,精神也有问题,救助站几年都没能找到她的家人。老人思亲心切,精神状况恶化,救助站先送至精神病院疗养,后转至综合医院救治,前后花了医药费、陪护费二十余万元。即便如此,2017年11月,医院仍向救助站发来聋哑老人的病危通知。

那段日子,王孟光“心急如焚”。她几乎每天都去医院,却是“干着急。”“她也是有家的人,叶落也要归根。”

寻亲专家

转机发生在2018年元月一日。王孟光与送走失人员过来的长沙县公安局星沙派出所民警闲聊。民警说,“现在有一种人脸识别技术,拍一张清晰人脸照放入公安大数据库,可以找到这个人的户籍。我们教官就可以做。”

王孟光如获至宝,当即飞奔到星沙派出所,找到教导员王曙。

抱着试试看的心态,王曙输入了王孟光提供聋哑病危老人的照片,进入多个公安系统寻找。

公安的人脸识别系统,安装了当前领先的人脸算法技术。在这套系统中,当一张人脸照片输入后,每一种算法会匹配出不同数量但并不尽相同的人脸照片。比如,在一种算法排名靠前的人脸,可能在另一种算法中排名靠后。王曙勾选了所有可用的算法,为扩大匹配面,将人脸相似百分比设置在80%以上,以便能显示出更多的照片。在算法刷选出数张或数十张照片后,王曙再通过肉眼逐一比对。

“这张相似度看起来并不是很高,但我分析,从五官排列上面讲,他的眉毛、眼睛、脸型是接近的。他上嘴唇的长度比较长,和户籍照片一致。还有左额这一点突出位置,这个特征很符合。”王曙边看边获得内心确认。

如此这般,王曙找到了疑似该聋哑老人的户籍信息,她是常德澧县人,姓刘。通过联系当地派出所,王曙确定了她就是当地走失达四年的老人刘长元。

“第二天她儿子和女儿就赶过来了,抱着老人恸哭!这四年,他们找妈妈找得好辛苦。”王孟光说,老人和儿女感情很深,认亲现场非常令人感动。而后来的故事,更是让人感慨——被救护车接回去的老人,在家人的悉心照料下,病竟然好了。

王孟光没想到的还有,这样一个微小而温暖的故事,自此也改变了王曙。

“他发现人脸识别寻亲能给别人带来这么大帮助,就把所有业余时间都用在了这上面。从一名经常跑步搞锻炼的‘肌肉型男’,变成了身体走形的中年大叔。”王孟光说,在往后两年多时间内,王曙成了“寻亲专家”,找到了3000多人。

王曙收到大量致谢他寻亲的锦旗。

一开始,王曙也只是把找人当成了“好玩”。

王孟光把长沙救助站里所有的走失人员都拍照让王曙去比对,实现长沙县救助站的滞留人员“清零”。

长沙县救助站的“经验,在湖南三级救助网络体系传开,省内其他救助站,今日头条的头条寻人、宝贝回家、全国寻亲网等寻人组织,纷纷找上门来。王曙被“推”出台前。

在“湖南警民救助寻亲群”的群内,王曙被全省各地救助站不分昼夜地@。

警民救助群内,王曙被不断@。

“麻烦王教帮忙比对下,应该是本县城的,老年痴呆走到高速公路上去了,说不清家庭信息。”“王教您好!名字不确定,只说是捞刀河的,麻烦帮忙比对!”

“此人状况不好,现送往医院急救。劳烦王教对比一下,感谢!”

在警察职业天然的扶困济急心理作用下,王曙对这些求助信息“来者不拒”,极尽所能。有时,救助站晚上9点53分在群里发信息@王曙,10点01分,王曙就上传了该滞站人员的疑似身份。有时是凌晨2点,还有时,是早上6点35分。尽管,他只是长沙县公安局星沙派出所的一名教导员。“找人”既非他的本职工作,更非他辖区内的事务。

“只要有照片发过来,我就会立马去做比对。只要比对出一个流浪多年的人,我就像中了奖一样兴奋,不感觉到累。”王曙当“好人”当上了“瘾”。

2019年11月,中央电视台联合公安部、民政部制作的打拐寻亲栏目《等着我》找到王曙,邀请他去河北衡水参加座谈会。12月,《等着我》栏目组给王曙授予“王曙寻人工作室”的牌匾。他成为了全国4位拥有自己名字命名工作室的寻人志愿者之一。

王曙的办公室挂着以他名字命名的寻人工作室牌匾。

2020年12月,北京市民政局特意向湖南省公安厅发来感谢信,就王曙义务协助开展流浪乞讨人员甄别寻亲工作,“致以崇高的敬意”。

游子回家

荣誉加身背后,外人不会知道的是,王曙一个人独自面对“茫茫人脸”的无数个日与夜,以及那些比对失败的苦闷与挫败。

“有时候一天收的图片,一个星期都做不完。”王孟光说,她义务给王曙当助理,为他整理图片,但人脸比对实在太费时间和眼力。“他是派出所教导员,本职工作之外能挤出的时间他都用上了,可一天只有24小时。”

王曙的妻子是一名高中老师,儿子今年读高三。一家人住在校园。每天6点,妻子和儿子去教室,他来办公室。自从义务帮人寻亲后,他不再有健身锻炼等其他业余活动。

但“一个地市州的救助站,一天发邮箱里就是几百张,最后可能比对出来的也就十多个几十个。”顺利的时候,王曙只需花上几分钟就能比对出一个对象,而某些时候,整整一个下午都一无所获。总之,平均比对一张人脸,他至少看过20张照片。

王曙在进行人脸比对

一些走失者长期流浪在外,有外伤、精神刺激等等,样貌发生变化,难以匹配。而另一些外貌特征过于明显的人,“比如唐氏综合征患者,在算法技术里,这一类人都是近似的。还有一些网红脸,算法也难以识别其差异。”

“王教和我讨论时,我们就像在玩‘找不同’游戏,找相同和不同。比如我觉得那张人脸牙齿不像,他就说,这是拍摄角度不一样,拍照时头抬得厉害一些,其他的位置,如耳朵的弧度、眼睛的走向都是非常相像的。”王孟光说,“但这是不会轻易放弃的游戏。”

此外,作为一名湖南警察,王曙不能进入未被授权的外省公安数据系统,所以有些外省走失者,他无论如何也比对不出来。“一时比对不出,隔几天我还会再进去比,或许数据升级或算法调整,又出来了。”这是王曙所能想到的办法。实在不行,他就“求助”他的同行,被《等着我》授予寻人工作室牌匾的另外两名警察,安徽定远县公安局民警马义民、河南虞城县公安局民警王祖新。三人组建的“跨省寻人协作平台”,基本可以覆盖全国。

王曙、王祖新、马义民(从左至右)参加央视《等着我》栏目。 受访者供图

但要命的是,有一些常年流浪者,其户籍所在地已经把他的户口注销,数据库里根本没有可供比对的照片。

王曙仍不肯放弃。

湖南常德市救助事物中心曾发来一个自称“戚品善”的外地流浪人员照片。王曙在多个数据库中,均无法匹配到他的身份。似乎,这个人在这个世界没有存在过。但是,他明明写出了自己的名字“戚品善”,他的家乡“宿迁蔡庄”。宿迁,是江苏省的地名,蔡庄又是哪?

尽管没有照片,在全国人口信息数据系统中,王曙查到了老人可能的户籍地。锁定其所在村庄和他名字、年龄相近的人员,逐一排查,找人脸和戚品善长得相似的人,给他辨认。

“你不知道自己的身份,那我就找有身份的人让你认。”王曙说。

当戚品善看到这些被挑选出的人脸时,他认出其中一人,是他的弟弟。常德市救助事物中心工作人员吴进辉与宿迁当地民政部门联系,将戚品善送回他的家乡,他年逾古稀的弟弟感概地说,“我这个哥哥走失有50多年了”。

这样纯“人肉”排查寻人,做得最辛苦的一次,是帮河北衡水市第七人民医院一个叫“苟春燕”的女孩回家。她也没有户籍照片,王曙模糊查找,检索出来400多户信息。“我每一户每一户点开看,看到后来,都快没信心了,在倒数第二个,看到了她父母、弟弟的名字,对上了。”王曙说,看了整整四个小时,换来了流浪了五六年的女孩回家。

牛年春节的大年初一至初四假期,王曙把它献给了衡水七院一个叫“李迎春”的女子,她自上世纪90年代开始与家人失联。

命犯归案

不光是为民政系统“排忧解难”,在甄别全国流浪走失人员身份的同时,王曙也有作为警察的“意外收获”。

今年正月初八,大部分人还沉浸在春节的阖家欢庆之中,长沙县警方赴千里之外抓回一名潜逃23年的命犯。

这名命案逃犯叫唐廷璋,是湖北武汉人,现年已经70岁,1998年他伙同另外两人在湖南张家界慈利县劫杀了一名的士司机。另外两人很快归案,唐廷璋却背负命案,隐姓埋名,先后在江西、浙江、广东、上海等地碾转流浪,直到在2020年年底到达福建晋江市救助站。

除夕当天,晋江救助站为让流浪乞讨人员平安过节,对唐廷璋嘘寒问暖,并为“说不清家在哪”的他寻亲。大年初一,救助站工作人员就将他照片发至今日头条寻亲,头条寻亲又转给王曙。

一开始,在全国失踪人口库、常住人口信息库,均查无此人,但在公安部逃犯通缉库,王曙发现了蛛丝马迹。在一套算法中,一张排名靠末的上年代的黑白照,引起了王曙的注意。他仔细分析,感觉这与已是古稀之年、自称“唐全章”的人有几分相像。在与救助站确定此人的体貌特征和口音后,王曙更坚定了自己的判断,迅速向县局值班领导汇报。

王曙比对出的命案嫌犯

大年初二,当长沙县公安局的刑警出现在“唐全章”面前,并问“还记得23年前的命案吗?”唐廷璋如梦初醒。他23年装疯卖傻的流浪生涯结束了,受害人家属也结束了多年的煎熬。

其实,这不是王曙第一次找到命案逃犯。

早在2020年7月,邵阳绥宁救助站请王曙为一名自称“方玉明”的人寻亲。此人自称湖北恩施建始县建始镇人,生于1959年。

恩施根本不存在一个“建始镇”。洗白的身份,没有逃离王曙的眼睛。他比对后发现,此人不是“方玉明”,而是2000年福建莆田一桩命案的嫌凶张国荣。他因与本村村民为150元发生争执,将其刺死后潜逃。随后,与当地公安对接,并秘密采集了血样比对,一起尘封20年的命案告破。

让游子回家,顺手还让命犯归案。对于《等着你》栏目另外三名以个人工作室命名的警察来说,也是如此。

杭州西湖分局隋永辉被当地媒体誉为杭州“寻人总司令”,他原是刑警,通过DNA鉴定打拐寻人而闻名。安徽定远民警马义民是定远县公安局科技信息通信室民警,他也比王曙更早帮人寻亲,由于他擅用公安大数据,滁州市公安局批准成立以他个人命名的“马义民视频巡查工作室”,从此他也开始“批量”寻亲工作。河南王祖新原是户籍民警,她使用人脸识别技术避免居民户口重叠,在帮1000多走失者找到家后,她也拿下两个20余年前的逃犯。

不过,女警察王祖新坦言,她想过放弃。“能进入的数据库权限有限,一天查一个都查不出来,眼睛好痛,心里打击挺大。”但每到这个时候,王曙和马义民就鼓励她,“再找找,再坚持下。有次王曙说,要不我给你寄个保护眼睛的仪器过来吧。”

实际上,在王曙、马义民、王祖新等人组建的“警民寻亲群”中,也时常有警察进来短暂做一段,又退出。

“一般人一开始干这个,确实可能无从下手。”马义民说,“没有人比我们看过更多的人脸,更熟练地使用这项人脸识别技术。”

天下无“流”

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王曙将这项义务找人工作,从最初的“好玩”、“上瘾”,最后当成了一种“责任”。

在他看来,人脸识别技术无法破解之处,随着公安部Y染色体数据库的建设,能彻底实现“每一个人走失者都有归处”。但现在,他就像被这个时代“选择”了通过人脸识别找人,“涉及到公民的个人信息,一般人也做不了这项工作,而公安就是为人民服务啊。”王曙说。

在湖南,所有救助站的滞留人员全部被王曙在数据库中找了个遍,有的数据还“滚”了几轮。

2020年11月30日晚上10点半,常德市救助站的工作人员在湖南警民寻亲群内“报喜”。“我市现在寻亲形势有变化,外地流浪的痴呆人员基本没有了。多为精神障碍人和本地老年痴呆人。通过治疗再加上王教人脸比对出神入化。今年一个都不留。”

长沙县曾有23名长期“住站”流浪人员,王曙在多个数据库中来回“滚”了多次、也没能“找到”他们的身份。2020年11月25日,长沙县政府为23人办理了居民身份证,让他们落户在长沙,从此23位“流浪汉”享受长沙县居民的医保、社保等各种保障,而不再流浪。

王曙的人脸识别工作彻底改变了救助站的工作局面。不仅能实现滞站人员“清零”,还帮助救助站对长期流浪、‘跑站’人员更科学精准管理。马义民估计,经过他们几个自2018年以来对几乎全国流浪人口的人脸筛查,往后的工作量会大幅降低。

王曙们的工作不仅帮助走失者团圆,对于国家资金也是极大的节约。“流浪人员不光是吃饭,还有医疗、护理等。去年我们这个县级的小站的救助经费就是100多万元。比如生病住院的,请个陪护200块钱一天,医药费要几百上千元一天,肯定是烧钱,因为流浪人口没有身份,不能医保报销,由国家财政全额兜底。”王孟光说。

马义民介绍,安徽省黄山市民政局曾登门感谢他为走失者寻亲,他获悉,当地救助站平均花在每个流浪者身上的钱是12~13万/年。

有时,在警民寻亲群里,王孟光看到王曙提交了比对出的走失者身份后,没有点赞和鼓励,她会有点生气,“每一个他应该休息的日子,他都在帮我们找人。我们是跟他单位抢同事,跟他下属抢领导,跟他父母抢儿子,跟他老婆抢爱人,跟他儿子抢父亲。找人不是他的本职工作,他是在帮我们减轻工作负担。”

王孟光觉得,至少目前他们还离不开王曙。

比如2月22日下午,救助站接收的这位患有老年痴呆的“李春基”老人。王孟光不必再像过去那样焦虑和忧心。3点55分,她拍下老人头像发给王曙,4点13分,王曙发来反馈,老人名叫“李春芝”,今年86岁,湖南郴州人。救助站工作人员联系上了她的家人。这家人携患有老年痴呆的老人租住在长沙县黄花镇种莲子,所以当地人不了解老人,也听不懂她的郴州方言。

太阳落山时,李春芝在救助站吃了晚饭。天黑之前,老人的孙子赶来了。老人虽神智不清,但当孙子脱下外套给她穿上,牵她离开时,老人不忘对救助站工作人员挥手致谢。

“其实,最要感谢的是王教。”王孟光说,“他才是幕后英雄。”

走失老人被孙子接回家。

责任编辑:汤宇兵

校对:刘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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